半夏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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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不好了!新娘子自戕了!!!”

喜娘跌坐在地上,哆嗦着嘴唇磕巴了數次,終于回過神來,大喊出聲。

迎親的隊伍瞬間亂作一團,鼓樂也停了,有膽大的轎夫伸手去掀轎簾,入目便是身着鳳冠霞帔的新娘胸口處插着一把錾花銀簧剪。

血液沿着刀柄緩緩滴落,砸在纖細雪白的腕上,綻開一朵血色小花。

将軍府的人慌忙上前查看,見此情景,個個面色慘白,神情凝重。

一個體态豐腴的婦人從人群中擠出,撲向花轎,抱着新娘便是一陣嚎哭,聲音凄厲猶如惡鬼。

陸青菏便是在這嚎哭聲中醒來。

她的胸口很疼,血液的大量流失讓她頭腦昏沉,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擡眼時只覺得陣陣發黑。

但身旁的婦人實在聒噪,捏着她胳膊的指尖更是深深嵌入皮肉,讓她手臂一陣刺痛,不由自主地想要反抗。

陸青菏使盡全身力氣,将手邊的一個物什推到。

半尺高的木偶摔在轎廂中,發出沉悶的聲響,吓得那婦人渾身一僵,顫抖着用手去試探陸青菏的鼻息。

花轎外皺巴着老臉的将軍府管事卻已經反應過來,一疊聲喊道:“還活着,還活着,快請趙大夫過來!”

很快,頭發花白的趙大夫提着藥箱匆匆趕來,先将那礙事的婦人趕下轎,随後取出一枚參片,遞到陸青菏唇邊。

陸青菏勉力張嘴将參片含在舌下,感受到有手指搭在脈搏上,才略略松了口氣。

趙大夫對處理這等外傷顯然很有經驗,先用繃帶輕輕纏繞刀柄與胸口,固定住剪子,又拿出灑了草木灰的布條覆蓋在傷口周圍,按壓止血。

做完這一切,他對陸青菏道:“陸姑娘,我們得到府中才可将這剪子拔出,在此期間,還請陸姑娘保持清醒。”

陸青菏艱難點頭。

無論是周圍的一應事物,還這些人的言行舉止,都讓她明白,這裏已經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世界,而是一個相對落後的古代社會。

簡陋的醫療條件和缺乏輔助設備的急救操作也讓她不得不強打起精神,配合趙大夫的問詢。

幸而他們離将軍府已經不遠了。

等陸青菏終于可以躺下時,額上的冷汗已經将黑發濡濕大半,嘴唇甚至有些绀紫,口中原本微苦的參片好像都失去了味道,意識也越發混沌。

趙大夫用布條緊緊勒住傷口上方,讓一個身強力壯的大丫鬟按住陸青菏的肩膀,深吸一口氣,輕輕握住錾花銀簧剪,道:“我要開始了。”

陸青菏用微不可查的聲音回應:“好。”

趙大夫平穩且快速地拔出剪子,随後用煮沸過的多層厚布用力按壓傷口止血。

陸青菏悶哼一聲,異乎尋常的疼痛讓她有片刻的清明,但是随之而來的是更嚴重的暈眩感。

不斷有藥汁灌入口中,她拼命往下吞咽,竭盡全力保持清醒,直到趙大夫輕聲道:“好了,血已經止住了。”

陸青菏這才陷入昏迷。

*

伴随着心口處泛起的連綿不絕的疼痛,陸青菏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中她身處一個名叫大梁的朝代,生母早逝,父親陸秉元後來當了從六品鴻胪寺丞,掌司儀屬。

早先陸秉元對她還很看中,将一手的書畫本事盡數教授,讓她在京中得了個才女的名號。

後來父親另娶,在繼母明裏暗裏的挑唆之下,漸漸對她不喜,導致她的一應衣食物件都被克扣,聲名也不複從前。

更可氣的是,撫遠大将軍顧霆的獨子顧行洲在與北蠻人作戰時遇伏,戰死沙場,屍骨無存。将軍府長輩不忍他在地底孤單,便找上了執掌兇喪之儀的陸秉元,想尋摸一個新喪的姑娘配冥婚。

繼母借機生事,說不如趁此機會将陸青菏嫁入将軍府,好攀附上這棵大樹。

陸秉元多年郁郁不得志,竟然信了這個昏招。想着左不過陪進去一個女兒,就可以依附上将軍府,于他仕途大大有益,便也不顧陸青菏的反對,定下這門陰親。

陸青菏抗争多日無果,最終認命。

直到她坐上花轎,繼母仍怕她設法逃離,不僅将她雙手雙腳用紅綢縛住,還在轎中點了讓人意識模糊的熏香。

花轎行至中途,大雨傾盆,衆人尋了一處客舍躲雨。

陸青菏本在轎中昏昏欲睡,察覺有人掀開轎簾,以為是喜娘怕她憋悶,待要出聲,就見一柄銀簧剪猛地插進了她的胸口。

剪子插入胸口那一刻的心悸,讓陸青菏瞬間清醒。

她倏然睜眼,看見的卻是一個穿着深色暗紋錦緞衣裳,滿頭銀絲的老婦人。

老婦人手裏撚着一串流珠,正坐在塌前,見陸青菏醒了,先念了句福生無量,随後道:“好孩子,你若不願,只管回了我們便是,何苦自戕,傷及己身。”

陸青菏聽到這話,不知怎的,鼻尖一酸,竟差點落下淚來。

她的這個夢太長太深刻,好似她就是夢中那個幼時失恃,被父親不喜,無依無靠的陸家小姐。

陸青菏緩緩心神,她大約猜到了眼前老婦人的身份,張了張嘴,喉嚨裏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一旁的大丫鬟見狀,極有眼色地喂了她小半盞溫水,陸青菏擠出幾個沙啞的字:“青菏……知錯,老夫人……莫怪。”

顧老夫人臉上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又道:“趙大夫的醫術比外頭的好些,等你的傷好全了,我再送你回陸府吧。”

陸青菏搖搖頭:“我……想通了,願意嫁給……顧小将軍。”

顧老夫人的神情反而凝重不少,問:“你可想好了?”

陸青菏沒說話,只眼巴巴地盯着老夫人點頭。

老夫人觀她神色可憐,且并無不情願的樣子,這才露出點喜意道:“那好,我命人準備下去,重新挑選良辰吉日,你好好休息,養傷要緊。”

待将軍府的顧老夫人一走,陸青菏将臉上的柔弱表情一收,擰眉沉思起來。

初時受原主情緒影響,她的确有那麽片刻恍惚,但是胸口的傷着實太痛,一下就讓她清醒過來。

她決計是不能回陸家的。

那個抱着她哭嚎的婦人分明就是繼母的陪嫁,見自己還活着時明顯驚懼甚于喜悅。

可繼母既然想利用她巴上将軍府,為何又要致她于死地?

陸青菏回想起在花轎中醒來時手腳并無束縛,應該是那兇手解開的,為的就是僞裝成她自戕的樣子。

此時她若貿然向顧老夫人言明真相,那兇手必然不會輕易放過自己,還不如似這般半真半假地認下,模糊對方的視線。

陸青菏腦子轉的飛快,将一切有作案動機和時間的人物都從腦海中扒拉出來,列成表格,一個個排除。

可惜她排除了這個又覺得那個有重大嫌疑,一時間只覺得四面皆敵。

被懸在頭上的利刃提醒,反而使她的精神好了不少,隐約聽見屋外傳來輕微的吵嚷聲。

正巧有個小丫鬟進來給她換藥,陸青菏低咳一聲,又喝了點水,才不經意地問:“外頭……怎麽了?”

丫鬟年歲不大,稚氣未脫,但做事很麻利,說話也爽直:“代替少爺成親的偶人壞了,府裏想找個偃師來修。結果找了好幾個偃師都說木偶沾血是大兇之兆,不願意接這個活計。”

陸青菏想起被她推倒的那個小木偶人,一時有點心虛,又覺得對方也算救了自己一命,便道:“拿給我……我會修。”

小丫鬟的杏眼睜的極圓:“姑娘竟然連修偶人都會嗎?”

陸青菏沒力氣多說什麽,只簡單解釋:“我,擅丹青。”

*

原主自然不會修木偶,但陸青菏會。

她穿越前是個知名娃娘,手搓過不少bjd娃娃,至于保養、磨改、換妝這些技巧更是信手拈來。

木偶雖然不是樹脂娃娃,但萬變不離其宗,陸青菏了解過它的制作流程,有自信能修複那個小木偶人。

許是沾了血的木偶确實不祥,實在沒有偃師願意接手。三日後,小木偶人便送到了陸青菏房中,連同各式的刻刀、砂布、塗料、清漆,林林總總一大箱子的工具。

顧老夫人身邊那個大丫鬟語氣溫和,話也說的動聽:“老夫人說了,既然姑娘有心修複偶人,便依着你,縱使弄不好也不打緊,只是千萬注意身子,莫要傷上加傷。”

陸青菏淺淺一笑,幾日靜養,讓她終于不再是一句話要喘三口的模樣:“多謝提醒,我自然是知道的。”

大丫鬟點頭,又囑咐那個叫春桃的杏眼小丫鬟留下幫忙,行了個禮便離開了。

陸青菏拿過木偶細細端詳。

小木偶人也就八分娃大小,做的很精致,四肢五官俱全,關節處還可以簡單活動。可惜斷了手臂,臉上也有一道不算淺的劃痕,血色滲透到木紋裏面,顯得有點可怖。

簡單的修補顯然無法使木偶恢複原狀。陸青菏索性将各個部件都拆分開來,用魚皮砂紙細細打磨一遍,将上面一層層的顏色都洗淨,徒留一個光禿禿的樟木坯子。

手臂是從中間斷裂的,按理說是可以拼接對齊,用木楔輔助固定的。但陸青菏還是重新雕了一條,并仿照bjd娃娃的思路,将關節處都改成球形,用牛筋相連。

她試着轉動幾下,發覺十分靈活,而且還可以固定造型,這才滿意。

接着陸青菏拿起那顆素坯木偶頭,用金門黃土與骨膠攪拌成的泥,小心填補上那條裂縫。又用鉛白、赭石、朱砂和麻油調制出膚色塗料,均勻地粉刷在木偶表面。

為了不透出底下的木色,她足足漆了三遍,光晾乾就花了将近兩個時辰。

上了底色後,就可以開臉了。

陸青菏選了只工筆沾上顏料,正要往木偶臉上勾勒,忽然想到什麽。

她擡頭問春桃:“有顧小将軍的畫像嗎?”

春桃被她問的一愣,眨巴着眼睛想了好一會兒,才肯定道:“有!”

随後就一溜煙小跑出去。

回來時懷抱着一個長卷軸,鬼鬼祟祟的,顯得偷感很重。

陸青菏被她逗笑,問:“這是做什麽?”

春桃神神秘秘地回答:“少爺的畫像,我只想到這一幅,但春蘭姐姐說這畫像來頭大,不讓我們随意翻動的。”

一邊說着,一邊小心地展開卷軸。

畫中是個少年将軍。

身披玄甲,持槍立馬,兜鍪上一抹紅纓。雖只有個側臉,但也能看出眉似劍鋒,眼若寒星,鼻梁挺拔,薄唇微抿,端的是一副好相貌。

陸青菏心裏有了數,下筆也顯得果決。

她先用沾了黑墨的畫筆填充眼眶和唇縫,勾勒出睫毛和眼皮。再用棕色妝粉确定眉毛的大致形狀,細致畫出眉頭、眉峰、眉尾的主線條。接着用妝粉補了唇色,刷上陰影和修容。

最後,陸青菏盯着小木偶人空洞的眼睛,從眼眶打底開始,鋪色、刻畫眼圈、加深瞳孔、細化眼紋……直到點上高光,陸青菏感覺一陣暈眩,畫筆也從手中滑落。

一旁的春桃原本還在贊嘆畫的精細,注意到陸青菏臉色發白,慌忙扶她躺下休息,接過小木偶人往妝奁上一放,就要去找趙大夫。

陸青菏知道這是因為之前太過專注,導致疲憊感累積到了極點,便安慰她說并沒什麽要緊,不必興師動衆的。

春桃猶豫了一下,倒也沒堅持,只是從小廚房端來一碗還冒着熱氣的湯藥。

陸青菏盯着藥碗有些抗拒,這些天她一直在喝趙大夫配的藥,黑色的中藥又苦又澀,咽下後還泛着酸,帶出一股說出上來的怪味。

但春桃此時正憂心忡忡地看着她,陸青菏也只能捏着鼻子一飲而盡。

她将藥碗還給春桃,正巧瞥到放在妝奁的小木偶人。

陸青菏一愣,有點遲疑地問:“春桃,你剛才放木偶的時候,是正對着銅鏡的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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